屏幕上除了几个按键，就是一片黑色，刘晓柱的拇指在手机上来回滑动，耳机里嘈杂的声音在他的大脑里交织出敌对的画面——在一片瀑布旁边，对方拿着一把AK47，“踏踏踏踏”地从左前方走来，“滴滴滴”的声音响过，刘晓柱突然开枪，“嘭”的一声，对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……“打中了，他受伤了！”刘晓柱说。 虽然眼中只有微弱光感，但刘晓柱却是游戏里的神枪手。
第一次试玩就是在不停地“撞墙”
【资料图】
日常，他只是个盲人按摩师，而在游戏中，他则是英雄队长。
学生时代的一次高烧，让刘晓柱的视力急速减退，现在他只有一些微弱的光感。失明前，刘晓柱很喜欢打篮球。失明后他学会了推拿按摩，可以自力更生，但过去的那些爱好却无从谈起。
以往，盲人的世界就是：上班时候推拿，下班以后发呆。直到有一天，他听朋友说，有人在玩“吃鸡游戏”，他有些纳闷——盲人怎么“吃鸡”？
打听后才知道，这是一款专为视障人士研发的即时射击类游戏，名为《荣耀战场》，规则与“吃鸡游戏”很像，刚上线测试不久。
刘晓柱想起以前上学时，曾风靡一时的游戏“CS”，虽然那时他的视力已经很差，但还是瞒着家里人玩游戏，盯着电脑用尽全力去瞄准。后来因为视力原因，他没办法过足“反恐精英”的瘾，现在有了这么一款类似的游戏，他终于可以弥补当初的遗憾。
“第一次试玩，就是在不停地‘撞墙’。”游戏音响提示了一声“墙”，刘晓柱想从墙上翻过去，但其实他只是在原地转了一圈又一圈，很快，在墙角打转的他就被人一枪“干掉了”。
这也激发了刘晓柱“做事认真”的那一面，他去找玩过的视障朋友学习技巧，得知哪个聊天室在聊《荣耀战场》就加入，跟着一起聊，还时常用“观战模式”来体验游戏的感觉。慢慢地，他能区分步枪、手枪、狙击枪的声音，还学会了听声辨位，如果对方的脚步声音越来越远，那一定是背对着自己；如果声音越来越近，就说明对方要进攻了。
耳朵代替眼睛用声音“构建”画面
2月10日，这款名为《荣耀战场》的游戏入选人民网评选的“2022游戏公益典型案例”。游戏由视障人士研发，是专门为视障人士提供服务的即时射击类游戏。
音效是《荣耀战场》的基础，负责游戏研发的科科说，他们在做这款游戏时，就是想把“CS”“吃鸡”这样的游戏画面“听觉化”，成为一款视障者适合的即时射击类游戏。
就职于北京心智互动科技有限公司的科科也是视障人士，他凭着自己的兴趣学习了计算机编程，现在是一名程序员。研发《荣耀战场》之时，正是“吃鸡游戏”大火的时候，在明眼人的世界里，大家都在聊如何“吃鸡”，而盲人却不能参与。
科科考虑到市场上并没有适合视障人群的即时射击类游戏，于是便产生了研发游戏的想法。他希望通过这样一款游戏，丰富视障人群的业余生活。
这款游戏的代码是科科所在的团队完成的，最大的困难在于如何用声音取代画面。科科觉得，光用提示音还不够，这样会破坏游戏氛围，于是他和团队成员头脑风暴，研讨用什么声音来表达什么样的环境。
比如，游戏里有一个可导致玩家中毒的场景，如果是明眼人玩游戏，可以设置烟雾，提示玩家会受到伤害，那视障人士看不到，怎么办？
研发人员想到，增加一个营造紧张的音乐特效，但这样可能会破坏环境的真实性，于是又有人提出，可以在这个场景中加入一只猫的声音，猫中毒后会惨叫，视障玩家听见猫叫声凄惨，就知道危险临近了。于是，枪声、脚步声、叫声、喘息声、水声、警报声会同时从一个黑着屏的手机里传出，在视障玩家听来，每一个声音的长短、大小、高低，都有实际的意义。他们完全要靠这些声音来判断自己下一步的操作。
“这款游戏对于声音的要求很高，好在现在的音效都是3D的，我们可以通过声音来辨别方位。”科科说，游戏研发并不困难，但需要不断调试优化，有的脚步声听起来节奏不合理，有的喘气声无法表达受伤的情况，这些都需要继续改……
为了能够让游戏更适合视障人群操控，《荣耀战场》上线后收到很多玩家反馈，有的玩家甚至会帮助研发人员找合适的音乐特效来还原场景。
《荣耀战场》里还设置了很多不同的模式，以便让更多的视障人士能够参与进来，在这里可以单人作战，也可以团队作战，就算是新手也可以一边学一边玩。
玩家翻倍增长 卫冕冠军也有“压力”
2022年4月，刘晓柱听说心智互动公司要主办视障人士电竞比赛，便开始积极准备，还拉来了两个视障朋友一起组队。7月报完名后，三人便开始战前集训，磨练技术，增强配合。
“我们就是分析每一场比赛，到底是声音听得不准，还是选择错误；是翻滚躲闪慢了，还是被对方的枪克制了。”刘晓柱说，他们几人几乎把所有失败的场景都反复演示过。
但比赛中还是有很多意外，刘晓柱怎么也没想到，在日常训练中经常能 “虐”对手的他们，开赛就遭遇了三连败，“太紧张了，想得太多了，畏畏缩缩的。”赛后，作为队长的他给队友们打气， “咱们还没打出名堂来，输了也不丢人。我们的技术不错，要有信心。”
很快，刘晓柱和队友们适应了比赛的感觉，开始过关斩将。
进入四强，刘晓柱将和队友一起参加在安徽合肥举办的总决赛，“背上一个布口袋就出发了。”而这也是刘晓柱失明后第一次走出山东。
出发前，家里人都担心他，问他要怎么去。他说，现在社会上的爱心人士很多，主办方那边的服务也很完善，不会有问题。
网约车司机把他们送到了火车站，路上刘晓柱给铁路服务热线打电话求助，车站工作人员把他们接上了车，还帮他们安放好行李。到了参赛地，主办方也专门安排人员为他们提供帮助。
进入决赛，紧张还是难免的。第一场比赛，他紧张得满手出汗，为此他戴上了朋友送的吃鸡手套，没想到手套反而让他失去了触碰手机屏幕的感觉，他赶紧摘下手套，迅速调整情绪，很快便稳定下来，成功击败对手。
在冠军争夺战上，刘晓柱和同伴始终坚持抱团战术，接连击倒对手。拿到冠军奖杯的那一刻，刘晓柱和队友们兴奋异常。
这边兴奋劲还没过，刘晓柱就听见有其他战队的视障朋友在窃窃私语，分析他们的战术，想着以后如何战胜他们。
“你们别着急啊，能先让我高兴会儿不？我还没回家呢，就拿我当‘靶子’了！”刘晓柱笑着说。
2023年的比赛还未开始报名，刘晓柱已经感受到了压力，除了卫冕冠军的身份外，他还发现这款游戏的玩家在这一年里翻倍增长，高手越来越多，“今年我们恐怕得更早开始集训，好好提高技术，多研究一些战术出来。”
延伸
主持、解说、建游戏公会 盲人期待更多职业选择
虽然压力很大，但有视障朋友找他请教游戏经验，他都会倾囊相授。因为他能够从这游戏中有所收获，也想让其他视障朋友受益。
刘晓柱说，“我们这个群体，做推拿按摩的多，以前工作一天，觉得特别累，回到家又没什么事情做。现在好了，到家开打，打完心里的压抑就都释放出来了。”
“这些年来，越来越多的视障人士放弃推拿按摩的工作，我们并不厌恶推拿按摩，我们只是厌恶没有选择。”科科说，他当初选择学习计算机编程，就是为了能够走出“盲人=按摩师”的等式。现在他做这款游戏，也是希望能让视障群体有更多的选择。除了推拿按摩，除了音乐表演，除了脱口秀，未来会不会出现电竞选手、电竞主播？在视障群体的圈子里，目前成为职业电竞选手或电竞主播还不现实，但这或许会成为一种可能的方向。
在第一届全国性质的视障人士电竞比赛中，除了刘晓柱这样的电竞选手之外，主持、解说也是视障人士。
盲人主播白马就是此次电竞比赛的解说，他的战队也打入了四强，获得第三名。比赛以外，白马还担任了游戏解说，把决赛的盛况转播给所有关注比赛的视障人士。
接触《荣耀战场》之后，白马建立起了自己的游戏公会，组织了不少活动。他说自己有个想法，看看能不能像普通人那样直播，找一份自己喜欢的工作，同时证明盲人在直播时代也能成功。
在主办方看来，电竞选手或主播是帮助视障人士找到新工作的一种尝试。在2022年的视障人士电竞比赛中，主办方还安排了“明盲互动”，刘晓柱跟普通人朋友一起打起了《拳皇》，还战胜了对手。而对方也尝试了《荣耀战场》，并很快掌握技巧。
而且，经过电竞游戏的训练，刘晓柱“听声辨位”的能力有了明显提高。如今，他走在路上，能够从街道上杂乱的声音中听出车辆与自己的距离，甚至还能对前方停放的物体有敏锐的感知，“比如，前面停着一辆车，我还没有碰到它，就会感觉到前方很‘堵’。”
刘晓柱说，“虽然我无法像金庸笔下的大侠一样听声辨位打暗器，但在电竞游戏里可以做到听声辨位击毙敌人。”
本版文/本报记者 张子渊
统筹/林艳 张彬 供图/受访者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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